从“痞子蔡”作品透视台湾大学生的中华文化特质与情怀

—— 关于海峡两岸文化教育交流合作思考之一

王晓琴

　　“痞子蔡”，原名蔡智恒，昵称JHT，原为台湾成功大学水利工程博士后研究员，现任台湾立德大学资源环境学系助理教授。他自1998年于BBS发表小说《第一次的亲密接触》迅速窜红后，一发而不可收。处于创作巅峰的他，以新作迭出刮起的“痞子蔡”旋风，席卷台湾乃至全球华文地区十余年，至今仍风头强劲，人气鼎旺，在岛内外依然稳据“全球华文地区E世代天王级作家”宝座。

　　始终生活工作在台湾大学校园的“痞子蔡”，尽管属率性而为业余写作，作品带有浓重的自我投影，反映的都是台湾莘莘学子的日常生活纯情故事，但是其创作的原生态与当下性，无疑为我们打开了一扇通往台湾大学生心灵的窗口，及时提供了最鲜活的台湾大学生文化基因信息。

　　从“痞子蔡”作品，透视当下台湾大学生的复杂深邃心灵，可以看到他们虽因两岸隔绝、历史创伤和人为破坏等原因，对祖国大陆政治体制心存疑虑，但是血同缘、书同文、语同声的中华文化已融入其血脉之中，内化为如下精神特质与情怀。

　　其一，强烈的民族意识。在中华文化体系中，儒家思想一直占统治地位，恪守节操被视为最完美的人格。个人的身与国紧密维系在一起，人的个体生命附属于民族群体。因而中华文化把人的个体价值归结为人的群体价值，强调人的民族义务与责任。“天下兴亡，匹夫有责”即为世代流传、妇孺皆知的至理名言。

　　台湾大学生基于对古老民族文化的传承，和对民族群体的信念，总是自觉或不自觉地恪守中华文化的节操观念，具有强烈的民族意识。诸如《第一次的亲密接触》中，因为“成大”9月18日开学，“我”即痛骂其“可耻”，“竟然选择这个九一八事变发生日开学，摆明了不尊重惨遭日军屠杀的同胞嘛！”于是“为了纪念无辜受害的同胞”，愤然决定“特地翘课一天以示哀悼”。在《雨衣》中，“经历过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蹂躏”的成功大学历史研究所的中国现代史老师，讲到这段历史，“竟不由自主地流下眼泪”，声泪俱下地“不断控诉日军侵华暴行”。而“我”和班上同学们，亦都一致“将侵略与残暴无耻跟日本划上等号”，不仅“讨厌日本人”，而且“不喜欢学日文”。这说明，台湾青年族群的心中，有着与祖国大陆同胞一样强烈的民族意识和情感。

　　其二，自强不息的民族品格。中国儒家认为，人是自足的存在，生于天地之间，“万物皆备于我矣”。因此，抱入世态度，主张“天行健，君子以自强不息”，这成为中华民族生存发展的巨大推动力。

　　台湾大学生因袭这种民族品格，把自强不息化为自己奋斗打拼的魂魄。诸如《第一次的亲密接触》中，攻读流体力学研究生的“我”，时刻关注长江三峡截流合龙工程，因为这在“水利工程界……是件空前的大事”。《孔雀森林》中攻读博士研究生的“我”，六年间每天“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研究室，回寝室通常只为了洗澡和睡觉”。后为撰写论文，“干脆买了张躺椅放在研究室，累了就在躺椅上睡觉，最高纪录曾经连续三个晚上在研究室过夜”。当顺利获得博士学位后，又“奋发向上”马不停蹄奔赴美国加州柏克莱大学进修深造。台湾学子这种勤奋敬业、刻苦钻研的精神，正是自强不息民族品格的体现。

　　其三，“和为贵”的审美情趣。中国儒家崇尚中庸之道，认为：“中也者，天下之大本也；和也者，天下之达道也”，“礼之用，和为贵”，主张不偏不倚，“以德报怨”，使个体与社会得到“中和”，显示出雍容、巽顺、和平、温良的气象与风度。这样，就形成了中华文化对和平圆融境界的追求。在中国人的眼中，美就是和谐，天堂就是融洽的人际关系。

　　台湾大学生亦充满中华民族古朴厚道的传统风情，表现出企盼和平发展的美好愿景。诸如《暖暖》中，“我”登上八达岭长城，就遥想“古代守城将士一身盔甲、手持兵器，顶着狂风在这跑上跑下”的艰难。于是在烽火台合影时，与来自台湾的营员们一起“默默祈祷，但愿烽火台永远不再燃起狼烟”。而爬上好汉坡，更站在海拔最高的北八楼，“在心里默念：我是爱好和平的好汉”。当进入北大图书馆，感受着“轰轰烈烈的静”，即体悟两岸学子的理想“应该就是世界大同的样子”。而心中追求的梦想就是两岸永远保持和平，“希望能长长久久……悠闲地欣赏夕阳”。《遇见自己，在雪域中》中，来自台湾高校的“我”，站在西藏大昭寺金身佛像前，虔诚祷告的亦是“佛祖保佑这世界祥和安康”。台湾学子这种心愿，正反映了中华文化对和平圆融的崇尚。

　　其四，怀乡恋土的情怀。中华文化中的家族本位和有情的宇宙观使其带有浓厚的乡土色彩，人们生于斯长于斯，自然对于乡土邻里有着无限的眷恋之情，如古人所云：“不能安土，不能乐天”。因此中国人“热土难离”的传统观念根深蒂固，不仅生前深怀乡土之情，就是死后亦要“落叶归根”。

　　台湾是一个移民社会，祖籍多在祖国大陆。台湾又是一个从农业经济向商品经济急遽转型的社会，为求学、谋生，人们多离乡背井，因此缠绵的乡愁情结也流溢在台湾大学生心中。诸如《暖暖》中，“我”来祖国大陆参加“文化寻根”夏令营，刚听到北京女研究生暖暖的名字，马上就想到台湾基隆的暖暖——“有山有水，很宁静很美的地方”。客居祖国大陆期间，“我”时时思念宝岛，以致觉得七月北京的酷热就“像台湾一样”，走在北京的小吃一条街也感到“跟台湾的夜市很像”……甚至到了苏州，认为这里的摩托车“像台北一样多而且也任性”，确实身在祖国大陆心系故里。《雨衣》中，农历春节“我”带着学生走遍台南，还特别到“我出生的海边嘉义县的布袋”去看海。而在“好来坞KTV”为学生饯行时，更是亲点自己所教的闽南语歌“酒后的心声”。当学生用“真是道地”闽南语唱出“凝心不怕酒厚，熊熊一嘴饮乎乾，尚好醉死麦搁活……”时，“我”情不自禁大声喝彩，以致使不会唱闽南语歌的学妹“羞愤地想撞墙”。字里行间可谓处处充溢着台湾学子浓得化不开的乡恋之情。

　　其五，多元的信仰心理。在古老的中华文化传统中，长期以来儒释道三教合流，后来基督教、伊斯兰教传入，再加之因袭原始的祖先崇拜和自然崇拜，以及种类繁多的迷信、禁忌，就形成兼容并包的多元信仰心理，带有一定的功利性。

　　台湾大学生在宗教信仰方面基本保留了中华文化的血脉，特别是祖国大陆东南沿海一带的信仰习俗。正如台湾学者董芳苑所指出的：“台湾民间信仰不论在本质内容或外表形式，都与大陆闽南、粤东一带的民间信仰无异。台民先人在明末清初年间源源自闽粤移居本省，其信仰自然不离乡土的传统形式。”

　　诸如《雨衣》中，“我”专程去土城圣母庙，在妈祖圣像前许愿祈福，笃信妈祖神明能帮助完成“那种不太可能做得到而你却又很想达成的愿望”。《遇见自己，在雪域中》，“我”先在藏式酒馆过圣诞节，热烈“庆贺耶稣的诞生”，“认识的或不认识的都互相道声圣诞快乐”。后又走进大昭寺向著名的金身佛像祈祷，“带着紧张与恭敬的心”朝拜，“双膝跪地，双手捧着哈达高举过头，身体弯腰前倾，双手平伸将哈达捧到活佛足下”，接受活佛“念着经文”将哈达在颈上打“金刚结”且“将经书轻放在我头顶”。自己还时时口诵六字真言“唵嘛呢叭咪吽”，以佑吉祥平安。台湾大学生这种独特的多元信仰心理，也饶有趣味 地证明了其与中华文化同根同源的文化特质。

　　其六，共同的语言文字。语言和文字是民族文化延续和传承的载体，也是民族共同体的重要标志。中华民族是台湾最早的发现者和开拓者，历代源源不断的祖国大陆移民使中华语言文字在宝岛薪火相传，生生不息。

　　在《第一次的亲密接触》中，“我”说话经常巧妙化用汉语成语典故“一言九鼎”、“大放厥词”、“洗耳恭听”、“兵不血刃”等；且大量穿插中国古典诗文“六宫粉黛无颜色”、“长江后浪推前浪”、“生于忧患，死于安乐”、“一日不见，如隔三秋”等；使语言既幽默风趣令人解颐，又充满智慧显示出中华文化的厚重。《暖暖》中，“我”参加北京夏令营听汉语课时，对中国人思维方式所造成的汉语独特的语言特色，颇为心领神会，因而在两岸大学生课堂讨论中总是拔得头筹，深得授课老师褒奖。由此可见台湾大学生延续和传承中华语言文字的深厚底蕴。正如台湾学者柏杨所言：“世界上有两个族群被认为最难同化：一是犹太人，他们坚持他们的宗教，一是中华人，我们坚持我们的文字。”“方块字有它最大的魅力，那就是它强烈地凝聚了中华族群。在五千年历史上，我们经历过约三百年的大分裂时代和约六十年小分裂时代，各独立王国虽然各有各的主权，但大家却都是用的同一方块字，而方块字带来的统一意识，遂成为国家追求的最高目标，使分裂终于合而为一”。亦如台湾诗人余光中所言：“只要仓颉的灵感不灭，美丽的中文不老，那形象那磁石一般的向心力必然长在。因为一个方块字是一个天地，太初有字，于是汉族的心灵，祖先的回忆和希望便有了寄托”。

　　综上所述，“痞子蔡”作品所呈现的台湾大学生心灵最稳定、最深邃的中华文化特质与情怀，显示中华文化在宝岛根深叶茂，已融入其精血内化为遗传基因。这有力地说明，近半个世纪以来，虽然台湾与祖国大陆地域隔绝，社会制度相异，意识形态不同，但历史的创伤隔不断文化的精神血脉，人为的破坏除不去民族的核心价值。灿烂中华文化的巨大凝聚力与生命力，使海峡两岸在民族品格、价值观念、道德追求、审美取向、宗教信仰乃至语言文字方面始终血脉相通，水乳交融。

　　文化是民族的灵魂，文化又与教育相伴而生，相随而长。“观乎人文，以化成天下”。只有文化教育的交流，才能沟通心灵，拉近距离，加深感情。2008年，海峡两岸关系出现历史性转折后，开始进入和平发展的新阶段。当前海峡两岸文化教育交流方兴未艾，海峡两岸文化教育合作势在必行，我们应及时抓住这一难得的历史机遇，有针对性地做好促进工作。

　　首先，加强海峡两岸大学生的文化教育交流，累积认同共识。台湾大学生长期生活在与祖国大陆隔绝的环境中，又受到周围特别是绿营对祖国大陆歪曲宣传和恶意诋毁的影响，故而心存疑虑在所难免。可是其内隐的中华文化特质与情怀，成为与祖国大陆同胞最大、最基本的共同点。因此，我们在组织深受海峡两岸大学生欢迎的夏令营、冬令营等交流活动时，应着力围绕中华文化教育进行安排。如设置的课程、讲座，可探讨中华文化优秀传统、核心价值、创新发展等。如组织的观光、旅游，可拜谒民族发祥遗址(如周口店龙骨山、黄帝陵)、灿烂文化景观(如皇宫园陵、寺庙碑亭)、特别是涉台文化遗存(如故宫、抗日纪念馆、湖广会馆)等。在这些活动中，强化海峡两岸大学生的中华文化认同，促使其最大化，进而求同存异，聚同化异，逐步实现海峡两岸的“大同”。

　　其次，扩大海峡两岸学校教育交流合作，增添互动活力。海峡两岸学校教育各具特色，互有所长。诸如台湾地小人寡，高校数量相对较多，教育资源有过剩，存在生源不足现象。而祖国大陆地大人众，高校数量相对不足，教育资源尚短缺，每年仍有约半数考生被挤在大学门外。我们应发挥各自优势，尽早促成海峡两岸教育部门达成协议，使教育资源相互开放，学历互认，为海峡两岸各级各类学校特别是高校间的交流合作创造条件，构建平台。诸如可以考虑开放祖国大陆学生赴台就学，可以协商海峡两岸高校师资互聘、师生交换、文献共享、科研合作等。这对于增进海峡两岸民众特别是青年的感情，搞活海峡两岸互动，特别是提升海峡两岸学校教育的资质有极大正面积极作用。

　　第三，推进海峡两岸文化产业合作，夯实沟通基础。文化产业(如影视、图书、报刊、杂志等)是文化传承的大众媒介，也是文化创造的广阔空间。但是迄今海峡两岸在此领域步履维艰，难以高效沟通对话。我们应在现有体制框架下，通过海峡两岸协商，尽快达成相关协议，制定相应措施，由政府引导，民间配合，建立高效对等的影音制播、报刊出版与图书发行销售等合作机制。从而使海峡两岸文化产业形成紧密联合的产业链，发挥协同互促、发展共赢的效果，大幅提升彼此文化产业的质量与竞争力。这无疑可以为海峡两岸民众特别是青年族群构筑起心灵相通的桥梁，使其拉近距离，增进了解，为实现海峡两岸的“大同”夯实基础准备条件。

　　第四，联手拓展海峡两岸汉语教学，共筑文化共同体。随着中国国际地位和国际影响力的不断增强，中国与世界各国在政治、经济、文化、教育等领域的交流日益频繁，汉语言文字的应用价值亦不断提升。迅速升温的世界“汉语热”，为海峡两岸汉语教学发展带来新的机遇，也为海峡两岸构筑文化共同体提供重要的契机。我们可以协商整合海峡两岸汉语教学资源，总结这方面的经验，合编相关教材、辞典、音像资料等，联手开发打造相关品牌产品，共同推动中华语言文化走向世界，共谋构建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文化共同体。